第九回 时危当雪耻 威重正扬兵 上-《燕台晴雪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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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秦晋之阔了,退掉了甜水巷居住多年的两间泥屋,搬进了新近租来的梁园跨院。

    一个少年孤家,一个老年寡人,秦晋之跟梁家看门老人宋和有十几年的交情。秦晋之有了钱,去跟宋和租了一个单独开门的跨院。

    老人虽然穷困,却固执得很,宅子是主人家的,他受命看守,除非是秦晋之,换成旁人给多少钱他也是不肯租的。

    秦晋之在修饰一新的梁园跨院里收到了高瞻远的帖子。高瞻远居然给自己送了拜帖,搞得秦晋之心里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昔日奔走小厮,曾经不知多少次进出过长庆楼,也曾经无数次畅想过有朝一日要成为这里的座上客。

    今天秦晋之终于在长庆楼吃饭了,请客的正是高瞻远。

    高瞻远要与秦晋之平辈论交,弄得秦晋之不大自在,在座的**亮也一样尴尬。

    好在高瞻远这个人,财富虽多,势力虽大,却总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。照陆进士的说法,这里面有后天的修养,也有与生俱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因此,秦晋之和高瞻远在一起反倒感觉比和张庶成在一起来得轻松,来得自然。

    一见面,秦晋之率先感谢高瞻远对自己在狱中的关照和搭救。

    高瞻远则表示那不值一提,他再三感谢秦晋之在司理院监狱的冒死相助之后,谈起了秦晋之的入狱,话说得十分坦率。

    “秦二郎,你这次入狱,应该有了很深切的感受。一个人单打独斗,难成气候。就算你浑身是铁,能打几根钉子?一个好汉三个帮,你要么加入一个社团,要么创立一个社团。总之,你得有一票危难相扶的弟兄。社团的实力总会大过个人,你社团的实力越大,越容易和方方面面建立关系,有了关系,别人就得买你的账。”

    金无缺也曾经提起关系,现在高瞻远同样和自己提到要建立关系,“关系”这个词被秦晋之深深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高瞻远还提到一个词“帮手”,按照高瞻远的说法一件事能不能够做成功,就看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帮手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再有能力,也不可能是全才,因此需要找到合适的人来帮助自己做事。庶成、铁柱、风亮、安国都是我的好帮手,安国可惜了。再比如你,你射术好,又熟悉先桓军的战术,你帮我训练部属就成效显著,这就体现了帮手的重要性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,哪里,大官人手下人才济济,仆哪里比得上。”秦晋之在高瞻远面前十分谦逊,尽管不再像从前自称小人,仍谦称为仆。

    “秦二郎,你莫要谦逊,比如我要在幽州城内做些事,在座的诸位就都不及你熟悉城内的情形,这就是你独有的优势。”

    高瞻远只是打个比方,还是真的对幽州城里的地盘有兴趣,秦晋之不禁多想了一会儿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高瞻远提起了秦昔,问:“听说秦三失陷在崇社了,可有确切消息?”

    “尚无确切消息,时间这么久了恐怕凶多吉少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年轻,如果出事就太可惜了。你有何打算?”

    “关中帮人手已经所剩无几,能凭借的只有这次从涿州、易州雇来了一百多名刀手,仅靠这些人手要打垮崇社不太容易。”秦晋之心里有向高瞻远求助之意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,主要是不知道拿什么来作为回报。

    张庶成了解高瞻远的心意,插口道:“不如秦二郎你加入我们社团吧。自家人的事情,大官人就会给你做主,弟兄们也会奋勇帮你。到时候你带领刀客在明,我们在暗,一举打垮崇社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高瞻远招揽秦晋之入社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,张庶成这么当众提出来让秦晋之颇感为难。

    答应吧,有些心不甘情不愿,不答应又怕当众伤了高瞻远的面子。

    高瞻远的另一名心腹贺铁柱人如其名,生得好似半截铁塔一般,他是急脾气,快言快语。“秦二郎,大官人何等身份?三番两次招揽你,赶得上三顾茅庐啦。你莫要不识趣。”

    高瞻远挥手止住贺铁柱,笑着打破尴尬的气氛:“入社团的事不妨从长计议,社团的宗旨、主张,秦二郎还不了解。庶成你找时间细细讲给他听,才好决定。如今,秦二郎你倒不妨自己在关中帮的基础上成立个社团,关中八百里秦川,你又姓秦,不如就叫秦社。我可以和你合作这个秦社,钱财、人手我都可以支持你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个慷慨的提议,秦晋之无需加入高瞻远的社团,高瞻远就给了他所需要的支持。

    但这个秦社用了高瞻远的人和钱,自然就是高瞻远社团的分支或外围力量。

    高瞻远想要用它来做什么,达到什么目的,秦晋之不能不问清楚。

    高大官人却不肯明说,只是频频劝酒,说:“你若有意,细节回头让庶成和你商量,今日是为了感谢你,给你接风,权且吃酒。”

    吃完这顿饭,抛开关中帮另起炉灶成立秦社的想法占据了秦晋之的头脑。

    秦晋之对于秦这个姓氏没有啥感觉,这个不是他本来的姓氏,不过成立秦社的首要目的是替秦昔报仇,叫秦社也还贴切。

    幼年秦昔的形象总是浮现在眼前。那个机灵圆滑的瘦弱小子,每次秦氏兄弟与人冲突,若己方优势明显则张牙舞爪,若对方势大就缩手缩脚畏惧不前。

    自从秦晋之认了楚泰然这个兄弟,并与之朝夕相处,秦昔这个弟弟的失落心情是显而易见的。现在回想起来,自己可能确实冷落了他这个兄弟。

    得找到他,秦晋之暗自咬牙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为了报仇,面对再强大的对手也绝不退缩。

    如果高瞻远能帮忙达成目的,就算加入高瞻远的社团又如何?自己把命卖给高瞻远又如何?

    一连数日,秦晋之都在秋月馆阿娴处置酒,分别请的是涿州、易州刀客的几拨首领。

    这些人也都和秦晋之初次到此一样目眩神迷,都没到过如此奢华的青楼,不由得对秦二官人的实力刮目相看。

    谁说秦二是跟咱们一样的穷汉?

    席间,秦晋之每次都遣散姑娘和侍女、仆役,跟刀客头目密谈,向这些刀客透露,他有意成立秦社,在幽州城占据自己的地盘,目前正在延揽人手,试探刀客们的意向。

    到达幽州城这些天,刀客们也早已弄清了城内的情况。

    当初雇自己来的关中帮已然式微,除了最初的一笔,之后的钱都是秦二官人掏自己腰包给的。

    秦晋之也是没法子,西门昶答应了每十天关一次饷,可是阿唐不肯付钱,他也没办法,只好自己掏钱。

    秦二官人的提议,恰好给一部分刀客提供了机会。

    刀客们或来自偏远小城,或来自穷乡僻壤,来到大燕这座第一繁盛的名城,见到南北两市二十六坊的繁华,难免目迷五色。若能长居于此,是颇能令有些人心动的。

    秦晋之脑子里没有太多想法,说出来的秦社宗旨无非是兄弟一心、义气为先、患难相扶、共谋富贵一类,好在刀客们也都是粗坯,这正是他们心中所想,如此简单明了正好合他们的口味。

    涿州来的曹怀德、曹怀玉兄弟响应最强烈,听说秦晋之的最终目标是打垮崇社、致济堂,占据整座幽州,哥俩儿兴奋得蹦了起来。这对兄弟自幼习武,枪棒纯熟,和楚泰然彼此佩服,相处得最好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,秦晋之请金无缺做了刀客们的技击教头,曹家兄弟得了些指点,功夫颇有长进。

    秦晋之已经做了阿娴姑娘的入幕之宾,但他心中有许多大事未了,从不在此过夜,每晚仍旧回梁园跨院。

    阿娴亦是落难的官宦人家女儿,心中有多少苦楚想要对心上人述说。可惜,秦二这个人过于凉薄,待人倒是和气,却总是心事重重,对人不冷不热,和他谈得深点儿他就不再接口了。

    阿娴也只有自怨自艾1,芳草巷有多少薄命红颜,个个都有一段凄惨故事,能守住眼前的短暂快乐光景,已然不易,如何敢有更多奢望。

    对于别人的凄惨身世,秦晋之的确有些麻木。因为他自己就是凄惨身世的代表人物。如果要和人比身世凄惨的话,秦晋之自信他在大燕国能入三甲之列。

    扶危济困的事,秦晋之也做过,但弄个女人回家,他现在想都不敢想。闰闰那个母老虎至今还没了断清楚呢。

    秦二在秋月馆豪掷千金,阿娴在假母素姨面前挣回了面子,每日里看着秦晋之秋波流转,用楚泰然的话说,那眼神儿能拉出丝儿来。

    阿娴的假母素姨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半老徐娘,一张脸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,头发乌黑发亮,未曾开口先带笑,满嘴甜言蜜语,把秦晋之哄得飘飘悠悠的。

    昔日她嘴中的穷汉,如今在她口中可是幽州排行第一的青年俊杰,才貌双全,他日里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。

    最难得人还是宽厚君子,这样的人必然福泽深厚。

    唯一可惜的是,这样的英雄家里竟没一个知寒知暖的人照顾,真是让她素娘担心,只好让秦二官人常来,她和阿娴多多侍候。

    言下情真意切,直如秦晋之是她家中子侄,无限怜爱。

    起初,秦晋之在秋月馆阿娴这里摆酒宴客,素姨虽然满面春风地招呼客人,可是到了客人散去,秦晋之和阿娴好容易得空私下聊几句体己话的时候,素姨总是在外间屋里大声招呼侍儿,天色不早,请秦二郎君早些在别院净室安置。

    秦晋之本来也没打算在秋月馆过夜,只是素姨这般给人脸色实在让人难堪。

    一次,秦二忍了,也不住你的净室,打道回府。

    二次仍旧如此,秦二回去以后心中大怒,第二天就让人给素姨送去了两百贯,拿钱砸死你个王八蛋。

    等再去秋月馆,素姨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也不让给安排净室了,也不在外间屋里叫唤了,从此把秦晋之当作新姑爷对待,掏心掏肺,嘘寒问暖,嘴甜得蜜里调油。

    秦晋之一生之中从未接受过年长妇人如此温暖的关怀,青娘活着的时候还算对他不错,但老实淳朴的青娘哪有素娘这么会说话,会哄人。没几天,秦晋之就忘了从前对素姨的不满,感觉素姨这人实在亲近得很。

    秦晋之阔了,他阔了以后没有给自己购置田宅,倒花了三百贯送了金玉良一座宅子。

    金玉良兄弟三个全家十几口多少年来一直租屋居住,瓦市勾栏上的卖艺营生糊口足够,却没有那么多余钱购置房产。

    秦晋之这个礼送得太重了,金玉良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。他心里清楚,秦晋之是为了感谢当日在王家瓦舍替他解围的事情,那是举手之劳,万万当不得如此重谢。

    秦晋之不是这么看,当日里被霞马一伙儿围住,必然要挨打受辱,自己在海爷那里可以打不还手,在霞马这群人面前断然做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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